出來「混」就不要怕(節錄)    文◎樂格艾


成長於台灣教育改革年代之前的我,常常覺得老師好兇、上課無聊又愛考試,羞辱學生的花招更是不計其數,因此我自小看到老師就躲,跟老師講話都會發抖,也從來沒在腦子裡投射過自己當老師的景象。不料,命運弄人,選填大學志願時,我竟然因害怕其他科系所對應的職業選擇可能會是交際應酬不斷、見人逢迎拍馬的局面,還是選擇了師範院校,畢業後,就隨著公費生分發制度,到國中當起老師來了。後來,我又留職停薪到高師大性別教育研究所進修兩年,開始學習以社會結構、制度及論述如何影響個人行動的角度來看待事情。

回到學校任職後,我的發言態度與行為讓許多老同事們感到訝異,因為之前的我可說是溫良恭儉讓,怎麼念個書回來,變得如此桀傲難馴呢?但對許多新進老師而言,我似乎成為一個勇敢的鬥士,也因此常聽到許多校園裡不平的事。但我也會注意不要成為眾人的代言人,更期望每位老師能勇敢站起來爭取自己的權利。

寒假課輔風波

學期中,我請完兩週事假回到班上,得知班上參加寒假輔導的學生人數竟然高達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這可是前所未見的高參加率,一問之下得知問題出在某些老師「鼓勵」學生參加課業輔導的說法上。由於下學期的課程受到春節晚到的影響,出現週數不足的情況,有些老師怕課業趕不及,要求學生全數參加額外收費的寒假課業輔導,如此老師可趁機上新進度,老師並揚言寒假結束後,不重上寒輔教過的進度,學生怕課業趕不上,紛紛參加。隔壁班參加的人數不一,有些班級狀況跟我一樣,有些班級參加人數則不到一半,這些導師們認為上述的宣傳手段是違規且有問題的,但在學校關愛的眼神下卻左右為難。學校因為課輔經費充足,決定寒輔照著既有的班級數全面開班,上課時間是下週一到週六,每天上七節課,所有的老師在不經詢問上課意願的狀況下全部到校授課,而且上課的課表跟平時上班的課表一樣,作息也同樣比照。

我跟幾位老師實在看不下這般粗暴、無理的作法,因為寒暑假原本就是學生的放假權利,課業輔導本該是出自學生的自由意願,如今竟然被脅迫參加,而且老師怎可說出這種開學後不重新上的不負責任話語呢?此外,寒暑假也是老師們法定的休假,怎麼可以在不問老師上課意願的情況下,強迫老師到校服務呢?因此,我寫了一個臨時提案,內容如下:

主旨:請重新討論寒假期間校務行政一案。

說明:

一、利用寒暑假或假日時間進行課業輔導,無疑是希望學生在課業上的表現可以有所突破,但學生的成績表現到底是教學「量」的問題,還是哪一個環節出現問題呢?我們必須要好好思考。我們還須就現行的教科書內容、教學方法及整體學校教學行政措施來探討。既有現況是,學生的學業表現呈現普遍低落及兩極化的趨勢。然而,就現行額外增加的課業輔導時間,我們並沒有跳脫舊有的教學模式;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增加上課時數,其實,只是擴大了原先「有問題」的教學模式。大多數的學生在集體教學模式中,無法得到有效的學習成果,無法隨著教學進度累積學習能力,增加學習時間,未能改變既有之教科書內容、教學方式及整體學校教學行政措施,反而更拉大「學習不利」學生群的學業成就落差。

二、關於教學「質」的問題。教學不只是一門技術而已,如何理解「教學」更是一門重大關鍵。學生的學習過程包括了學生的生活狀況、社會處境等問題。家訪時,我看到許多學生家庭情況時不免會想:我真的了解學生所經歷的一切嗎?很多學生在目前的年紀就已嚐過許多人生辛酸。或許,我們應該重新理解我們在此當老師跟在台北都會區當老師有什麼不同?當教育系統用同樣的內容及標準在衡量所有學生時,我們該如何回應這樣的教育政策?因為單一化的教育政策同樣評鑑著本校老師,學生學測成績不理想時,教師高喊重視城鄉、貧富及文化差異是不會被接受的,教師的能力同樣在這套評鑑系統中被分類。老師們如果真的希望我們的教學可以有效,我建議於寒暑假期間舉辦教學研討會,共同討論教育與教學相關議題。教育當局提倡「學校本位課程」及「學習型組織再造」,目的就是希望教育改革是從老師做起,由學校老師來研究學校本位的教學,透過教師重新了解自己在本校任教的意義,期盼提供更符合在地學生的需求。

三、同仁之中,不少是離鄉到此教書。學期中雖然可以回家探親、進修或從事休閒活動,但時間都很匆忙,交通往返更是耗時。教育部近期發佈的「教師請假規則」中規定:「公立中小學未兼任行政職務教師於學生寒暑假期間,除例假日、返校服務、研究與進修等活動及配合災害防救所需之日外,餘可不必到校」。如果寒暑假可以提供老師更多研究進修與自由安排的時間,相信會更有助於教學工作,對學生更是一大福氣。

四、此次提案並非否定課業輔導的必要性,而是期望寒暑假校務安排與課業輔導能在合於情理法的狀況下,讓學生跟老師都能從中獲得最大的助益。

校務會議場外持續爭論

這份臨時提案經過幾位導師的附議後,在期末的校務會議上提出。校長一時沒有料到今年的寒暑期輔導課怎麼會遭致極大的反彈,一下子搬出法規說,教師寒暑假有到校服務的義務,他認為課業輔導就是一種到校服務,此外,校長也提了一些寒暑假老師應該回校,但學校一直沒有要求老師回校服務的例子(如值日、返校日、災後復原),暗示我們適可而止、知所進退。由於教務主任當天請假,整個提案在沒有人繼續發言的狀況下無疾而終。

事後有幾位不滿卻沒說到話的老師去找校長理論,他們認為學校的作法太不尊重老師,原本已經安排好的寒假計畫卻被寒輔臨時打斷,他們也跟教務處的老師在校長室起了激辯。校長私下找我瞭解老師們不滿的原因,他希望我能發揮對導師們的影響力並體諒行政人員的辛苦,好好與行政人員溝通,還強調這個學校最珍貴的就是同事之間的情誼,希望不要因此被破壞。我不敢跟校長說,這樣的情誼是許多導師們長期委曲求全營造出來的,只有一再跟校長說明我們的訴求,並強調我們不想跟行政人員對立,畢竟法規中保障的寒暑假放假權利不是導師們獨享,行政人員也可以藉此安排個人的休假。此外,是什麼力量強迫所有老師犧牲奉獻自己的下班及休假時間,盡力拉高學生的學業成績,以成為一個受人稱讚的明星老師,更是所有老師們應該認清楚的。

我又回到遇見同事就尷尬到不知如何是好的窘境,不同的是,每次抗爭,支持我的同事越來越多,我們的想法也越來越能溝通。針對我的臨時提案引發的許多爭論(如學科老師留下來上輔導課,藝能科老師則否),我認為是一種分化的手法,會導致老師們的意氣之爭而無法深入討論事情的根源。老師對自己的時間安排能有多少決定權?我告訴自己不要在即將到來的會議中批評個人,而要更著重於結構問題的討論。抗爭不是為了製造問題、對立;而是透過對話讓彼此能更進一步看見,因此我跟幾位同事沙盤演練了一些可能被問到的問題以及回應的態度。

教務主任恐嚇老師

好戲終於上場了,接下來的教學研討會主席是教務主任,校長刻意不參加。教務主任開頭說道,我的信讓他三天睡不好,血壓也升高了,但他今天很樂意聽聽同事們對課業輔導的看法,他說他想聽到的是具體的建議,告訴他學校課業輔導應該如何修改的具體方案,而不是天馬行空的教育理念。他也準備了一些法規文件,告訴我們教師相關法規提及教師有返校服務的規定,在他的認知裡,課業輔導就是教師返校服務的項目,因此他堅決地告訴大家,我們的課業輔導就要這麼做。看到教務主任故作鎮定卻火冒三丈的發言,我起身向全體老師發了一份文件,文件提到台灣省教師申訴評議委員會的案例,案例中說明課業輔導由於向學生收費且是學生自由參加,並不屬於正式課程,老師沒有義務到校服務。我講完內容後並重申我先前提的臨時提案並非要與誰作對,這個法規保障的是所有教師的權益,教師之所以無法被視為專業,在於升學主義體制下,教師被視為拉高學測分數的工具,一切對學校、老師的考核都從學生的分數而來,為了考高分,學生跟老師日日夜夜被綁在一起。而這樣的問題才是我要請大家重視的。

教務主任聽不下我的話,在我說完話後,馬上不以為然地說我講的內容就是他不想要聽到的天馬行空的教育理念,他想聽到的是具體課業輔導的實施作法。他的語氣嚇得所有老師不敢說話,全場一片靜默,我一方面對他無理的表現感到憤怒,一方面對同事只敢在私下抱怨,卻不知道在正式公開的場合挺身而出為自己的權益說話感到灰心。終於有其他老師站起來說話,這位資深導師很支持課業輔導,所以她想討論課業輔導要如何進行才能有效提高學生成績。接著,兩位導師站起來發言,一位認為會議應該討論「課業輔導必須先徵詢教師上課意願」這個尊重的作法,另一位老師則提到她當時附議這份臨時提案的想法。看到後來這兩位老師的發言,我又提起力量站起來發言,告訴教務主任不能針對個人的發言有所評價,只要是跟課業輔導相關的都應該討論,而不是由教務主任一個人決定他想聽什麼,我們才能講什麼。我清楚地告訴大家,在這裡,我們都是平等的。語畢,先前發言的那位資深老師又忍不住站起來,說她很喜歡前教育部長郭為藩講過的一句話:「現在的老師都只想爭權利,卻不願盡義務」。另一位資深老師也試著為爭論打圓場,她提出會議方向能否朝向建立一個制度,比如以後的課業輔導,若有老師有事不能上,或帶完畢業班想休息,可提出來與領域的老師共同討論。

校園民主化有待努力

趁著大家都陷在思索中,教務主任馬上轉進下個議程,要求各領域各自帶開討論下學期課程計畫的時間,因此這場會議也就在莫名其妙、沒有任何結論的狀況下草草結束,而這樣的會議結果一點也不令人意外,因為這就是本校典型的開會流程──不管有什麼意見,最後還是以學校行政的意見為最高指導原則。既然我已經清楚表達意見了,雖然不被採納,且學校行政還是要照自己的方式辦事,那我也就是配合。 會後,一個很挺我的老師跑來跟我說,她看我一個人在會議上被主任以無理的方式對待,卻不敢站起來加入我感到抱歉。我也很抱歉地跟她說,開會時,我一度很氣她為何不願站起來表達自己的意見,但後來我反省到,我自己願意站起來是因為我有一些支持我的強大信念及人際資源,但不代表每個人的狀況都跟我一樣,因此,我不能因為跟我有相同想法的老師沒有站起來表達意見,而將抗爭的怒氣轉移到同樣被制度擠壓的同事身上。 幾天後,那位老師跑來跟我說,她知道就算她對這個學校不滿意,但不管調到哪裡,有沒有繼續當老師,她的生活還是會出現這些不公平的事情,到時候還是要學著自己努力解決,我則以我的名言與她共勉之:「出來混,就不要怕」。

雖然這篇文章中所提到的抗爭行動似乎都沒有達到預期目的,但我並不認為這是白費心力的行動過程。透過這些行動,讓我對「民主」有了更深刻的體悟。我也認為積極投入校園民主化的老師絕非「爭權奪利」的懶惰老師,因為老師們在種種抗爭論辯的過程中,被各種矛盾衝突的教育論述來回沖刷後,將形塑出更清晰具體的專業教師主體,而這樣的專業教師除了能看到自己的位置外,也才有更大的能量去辨識出各種受壓迫的狀態,成為一個真正的教育工作者。

(作者任教於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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