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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1:

旅程 1

「起床嘍,」我妹妹貝絲說。「我們趕不上第一班巴士了。」 

冬日清晨六點鐘,月光還照進她的公寓裡。她已經裝束好了:深紫色T恤,淡綠色短褲,肩膀上還掛著一個紫色的小熊維尼背包。我好不容易才爬起床來穿上衣服:黑色運動衫,黑色保溫褲。都已年近四十的貝絲和我相隔十一個月出生;除了年紀之外,我們可還有其他差異。她穿的盡是鮮豔奪目的衣物,她有辦法在黎明之前倏地跳下床。她還是個有智障的女人。 

我到這裡來把生日禮物送給貝絲:我來搭巴士。 

她自個兒住已經有六年了。住在這間由政府補貼租金、離賓夕凡尼亞州一個灰暗中型城市的大街有幾個路口的公寓裡,她大可過著天天一成不變的日子──自從丟了在速食餐廳清理桌盤的工作以來,她手上多的是時間。她可以領取政府發給的殘障補助,生活費用可有著落。 

但貝絲還有別的東西:妙點子。 

大家通常不認為生活在社會視線邊緣的人具有這項特質。像貧窮老人、未得到照顧的精神病患、無家可歸的遊民一樣,貝絲是主流社會許多人難得想到、甚至看到的人。 

搬到她的五樓公寓六個月後,她發覺生活孤單,而且已經看過了每一輯她看得下的The Price Is Right和All My Children電視節目。於是,有一天,她下了搭巴士的主意。可不只是像我們大多數人那樣搭巴士──不是她的輔導人在數年前教會她的搭乘方式。她想做的不是從一個地點移轉到另一個地點這種平常事。她要以自己的方式搭巴士。 

貝絲回想,就在一九九三年十月十八日那天,出於不復記得的原因,她先從咖啡桌上拿起她的巴士月票。接著,她在高樓電梯內按下一樓的按鈕,從大廳走到街上,在街角招攬下一輛巴士,朝司機那邊爬上階梯,找了一個位子坐下,然後就從大早到傍晚在市裡繞了幾圈,路線一條一條坐,巴士一輛一輛換。過不久,她每天會搭乘十幾趟巴士,有的只有五分鐘之久,有的長達數小時,車子在市內窄路和郊區丘陵行進時,她就跟司機、乘客攀談起來。不出幾個禮拜,她已經可以在半徑十哩的範圍之內來去自如;弄清楚車上人物如何因時因地而變、細讀了巴士終點站每週張貼一次的時刻表之後,她有辦法推算出哪一天哪一刻哪個人就正在哪個十字路口。她把友情散佈到城市的東西南北,組合起自己的流動社區。

* * * * * * * * * * * * * * * * * *

我們奔到屋外的黎明,急急走向一座候車亭。貝絲低頭看著路面,像我帶她去聽唐尼•奧斯蒙(Donny Osmond)演唱那一次那樣吃吃地笑:心情亢奮,得其所哉。她手裡牢牢拿著她的黃色收音機以及一大疊鑰匙圈──依她算,總共有二十九個──鑰匙圈的附掛物有甜餅怪(Cookie Monster)、笑臉、和平標記,全部卻只串了兩隻鑰匙。她用指尖敲打著加上護貝的巴士票卡,卡片上貼紙的號碼是000001。她每個月去換票一次,總是第一個抵達售票窗口。那張貼紙是她的私人徽章,證明她是這些巴士路線的皇后。 

我們要搭的第一輛巴士靠邊停了下來。司機克羅德打開車門,彷彿是歡迎我們到他家作客。貝絲轉身迅速走到「她的」座位——這是巴士前段直排長椅上第一個位子,斜對著司機座位,讓她得以最靠近司機。我在她旁邊坐下。我住在郊區,自己沒車不行,偶而坐坐通勤火車;這可是我多年來第一次坐市區公車巴士。克羅德的司機帽下面露出剛開始轉白的短髮。貝絲宣布說他今年四十二歲,生日就快到了。貝絲講出準確日期、又說他喜歡怎樣過生日時,他邊聽邊笑著。「她什麼都記得,」他說。 

他問貝絲,如果像氣象預測所說的,溫度由涼變暖,她會不會換穿平底拖鞋。「還用問,要係超過五度,」她回答,「我就換了。」他告訴我說,如果巴士上沒有其他人,他們會打開貝絲的收音機,一起「即興演奏」。「可真大聲,」她加進來說。他們回想起幾個月前跟一位乘客鬧不愉快的事。「她真壞,」貝絲憤慨地說。克羅德表示同意,然後談起那次口角的經過:有一位乘客強烈認為他搞不清後續的停靠站,直到那位不滿的乘客下了車,克羅德可慶幸貝絲也在車上——總算有個人可以陪他一起嘆氣。 

過不久,我們遇到騎單車的貝絲男朋友。傑西也是有智障的成年人;他在行人穿越道前停了下來,淡棕色的臉孔直對著前方,失明的左眼在光線下透出乳白色,陽光在貝絲許久以前勸他戴上的頭盔上反射著。他們在一起的十年,都超過了他們各自生命的四分之一。克羅德拿起對講機麥克風叫著,「哈囉,傑西!」傑西朝我們看。我們在座位上扭轉過去;我們向他揮手,這時他蓄小鬍子的臉現出了喜悅。 

一整天下來,不管我們搭上雅各的、艾絲特拉的,或是魯多福的巴士,每位司機都熱情向貝絲打招呼。他們告訴我,她不時會幫上忙:在他們有一陣子沒開過的路線上,她會提醒他們在哪裡轉彎;教他們唱收音機節目裡的前十名歌曲;向他們報告路線時刻及工作人員的最新變化;他們生病時到醫院探望他們。她也會幫助同車乘客:告訴他們怎麼前往他們的目的地;巴士因為並排停車的送貨車而無法前進時,跟著他們一起著急;幫他們把第三個購物袋拿到人行道上。 

相對的,許多乘客會笑著跟她打招呼,問問她的近況;許多司機態度慇懃,甚至親熱。雅各問,她是否有了新的冬季大衣,上個月跟她起衝突的那個女遊民有沒有再煩過她。傑克塞了一些錢給她買汽水。伯特用破嗓子唱歌博她一笑。 
倒不是每個人都對她好。我得知,有些司機稱她為「瘟神」。他們一看到貝絲在前頭的巴士站,就直直盯著路開了過去。有些乘客瞧見她在人行道上等車,還會向司機提出預警,叫道,「不要停!」要是她上了車,他們會當著她的面不耐煩地說,「閉嘴!回家!」 

「我不在乎,」她說,接著聳聳肩膀。我們長大時,每當有小孩用惡毒的字眼罵她,我總會在她臉上看到劇痛的表情;有時候,那痛楚要經過幾個鐘頭才消失。如今我看得出,處在朋友當中,她可以迅速恢復鎮定。 

我發現,改變的還不止於此。貝絲以前是個任性的小孩,她也像許多任性的小孩一樣,在家裡覺得最安全。現在她已經成長為非常外向、不顧俗套的大人:她利用時刻表交朋友,對別人的白眼置之度外——還有,她依自己的節奏東蹦西跳的樣子,那可真是一記當頭棒喝,叫人不會再認為智障就等於遲鈍。我妹妹(我妹妹!我暗地裡感到自豪)在這世界上來來去去,她所表現的信心不亞於在展覽室裡氣閒神定走動的博物館館員;她非但不會因為與人有異而自憐自艾,她還為此感到得意。 

那天下午,當我下到人行道,隔著巴士車窗向她揮手道別時,早上才發生的一個景象突然盤踞了我的腦海。當時她正輕快搖擺著矮胖的身子要過街到麥當勞,我三步做兩步跟在後頭。在黎明前的月光裡,她喋喋不休說著我們要搭乘的複雜路線——她心裡相當明白,這世界上沒幾個人,甚至根本沒人像她那樣,整天看的是巴士的下車鈴拉繩,聞的是汽車的廢氣——這時她無意識地把頭往後仰大叫道,「我不一樣!我不一樣!」彷彿是向天際之外提出挑戰。


:書摘2:

旅程 2

三十九歲那年冬天,我跟妹妹搭上一輛巴士,這才發覺我要的是比樣樣了不得的日子更寬廣、更深遠的東西。

當時,我以為自己的日子過得好好的。我已經出版了幾本書,在大學有教職,開了幾個私教班,替《費城詢問報》撰寫評論外稿,在一家書店主持節目。我對每件工作都感到自豪──這是我認識的許多人做不到的。

問題是,雖然我不願自承,我卻沒有停歇的時候。每個禮拜七天,每天從早上七點扯開床單到半夜一點又癱回床單裡,我就照著行事表像兔子般一步一步跳下去:寫文章→改考卷→為報社做訪問→替書店安排作者簽名會→上私教班→寫寫下一本小說的綱要→吃東西→垮在床上。

我告訴自己,我的生活跟商業體制下美國人的生活大有不同。畢竟,我要做什麼都由自己決定,我在桌前工作時穿的是舒適的保溫褲和套衫,只有開車去上課或到書店時,才用得上那幾件A字形連身裙和上衣,才用得上口紅。要舒解一下嗎,我興來時就來一趟快走,這還讓我五呎高的身材保持著好模樣呢。這是在騙誰?我還不是跟我的大多數同儕一樣:過度忙碌,過度挑剔,過度緊張。

就這樣,一週下來,原本可以見見朋友的,我卻把所有空間封閉起來;就這樣,我失去了許多朋友。也因此,幾乎所有休閒活動都跟我無緣:我不看電影,不看戲;雖然我還會購買新出版的小說,只要在學校的「免費贈送」書架上看到什麼有意思的書,總會抱一大堆回家,但這些書都積了厚厚的灰塵,因為我只有時間讀那麼幾本跟工作無關的書。要說的話,最大的損失應該是愛。自從我和那位長期同居的愛人雙方哭哭啼啼、不情不願分手以後,四年之間我只有幾次尷尬的晚餐約會;到後來,連這種勉強安排的機會也不再有了。

我可不是一向這副模樣。落得自個兒住之前,晚上我總要忙著赴這場宴會,趕那場首展,這裡那裡的讀書會不說了,還得跟我的女性朋友在電話中聊上兩個鐘頭。當然,要是我的男朋友山姆在家陪著我,這些事就甭談了;我們會在沙發上輕鬆聊天,書啦、政治啦、多美好的樣樣了不得的日子啦,東扯西扯一番。我不知道我們的關係什麼時候開始生變;我只知道,當他向我求婚時,我卻不敢答應。最後,我認定應該讓他走自己的路,於是在幾分淡淡的哀傷和惋惜之中離開了他。自己一個人住的那頭幾個月,我寂寞透頂,窮得可以,晚上胃總會不舒服,害我在充氣床墊上緊緊抱著枕頭醒過來,然後就躺著,一直到早上都無法再入眠。白天裡,我在電腦螢幕瞧見自己的反影,看到的只是失敗,這時我會發覺臉孔因為恐慌而緊繃了起來。

最後,我到一家書店工作;同時,大概是時來運轉吧,我也開始在《費城詢問報》發表文章。後來,支票簿裡的餘額不斷增加真叫我覺得不賴,每刊出一篇報紙專欄或是在書店裡得到掌聲都令我覺得樣樣了不得的日子在望了,於是我又接了幾個教職。我租了一間公寓,買了一張真正的床;不過,我倒是把音響和電視給省了,因為沒這兩樣東西我還過得挺好的,就不必買了。我忙著工作。我工作到筋疲力竭,要是半夜醒來也立刻又睡著。我工作,直到忘了寂寞,直到無法設想任何別種存在方式。

我已經兩三年沒見過貝絲。我們藉書信保持聯絡;每個禮拜我寫一張卡片寄給她,她則一連回我十五封信。她每封信只有佔滿整張紙的兩三個句子,每個句子有好幾個大寫字母,到處都是句點;她把信紙折好,裝進貼了好幾張豔麗貼紙的信封,斜著方向寫出地址。單單一天就在信箱裡看到好幾件這種禮物,那可真叫我心喜。這些用螢光筆塗寫的信有時談到我們弟弟(我很高興麥克斯。買紅色新車。他帶小孩看我。很棒),有時談到我們姊姊(羅拉送我。禮物。威名百貨買的),或是告訴我最新的前十名歌曲(你喜不喜歡。超級男孩的I want you back。我喜歡),或是告訴我傑西在運動方面的最新成績(傑希有參加。那大賽。哇)。我最欣賞的是,這些信署名「酷貝絲」──看到信尾這個大剌剌的宣示,大家可不能再把她當作單純的笨蛋了。

但是,當我偶而打電話給她時,我們的交談總是不自然又無趣。她從不主動談她的情況;要是我透露了一點點我自己的事,她也沒反應。她這一方面謹慎寡言、一方面興趣缺缺的態度讓我覺得不是滋味;家裡其他人也有同感,跟他們一樣,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問什麼。說完「哈囉」之後,我們很快就沒話好談了。最後,我只好擺出我熟悉得很的「我是大姊你是小妹」架勢,有氣沒氣地說,「那家速食店有免費的忍者龜馬克杯可以拿,你知道嗎?」「你跟媽談得怎樣?」這樣一問,我們可以勉強再談個幾分鐘,貝絲那頭傳來零零碎碎、簡短又沒重點的話,我則告訴自己,好吧,這真無聊,但不會拖太久。掛斷電話之後,我的肩膀就像剛打鬥了一場那樣僵硬。

有時候她會打對方付費的電話過來。「今天係我生日。你可以來看我嗎?」或是「外頭天氣粉好。你過來。」但她住在好幾個小時的車程之外,我對那城市不熟悉;她跟我們父親搬到那地區時,我早已出外不住在家裡了。要我到陌生之地搞不清東西南北團團轉,又得忍受一番叫人吃不消的言語溝通?「抱歉,」我會回答她,「我沒辦法過去。」

此外,她還有這個……坐巴士的怪招;像家裡其他人一樣,我對這件事也難以苟同。有時候,這種怪透頂的事只叫我不知所以然;其他時候,想到她不找個工作好歹幹點有用的活,卻寧願去把巴士路線弄得那麼滾瓜爛熟,我就整個人沮喪難過。長久以來,我會喜歡小說裡的古怪人物,對新聞中報導的異類分子我也給予掌聲,但貝絲對巴士那種獨特的狂熱太令我覺得不安,以致於我不願去瞭解她的生活。事實上,甚至對那些得知我提到的三個姊弟妹之中有一個是智障者的朋友和同事——他們接著不外是問她是不是有唐氏症(沒有),「心智年齡」有多大——我也很少透露這件事。好一個心智年齡。彷彿他們認為一個人每天每日的心思慾念——以及識字水平、情感成熟度、時尚偏好、音樂品味、衛生習慣、言辭能力、社交手腕、情愛需求、常識——可以全部整整齊齊裝進一個盒子,然後像小孩生日蛋糕似地在上面擺一個蠟製的7或13或3。當我說不出她的「心智年齡」時,他們會問她跟誰住在一起,縱令我已經說過她是一個人自己住。我這可就明白,他們心目中的智障者永遠只是定型化的傻笑、天使般的小孩。這樣的對話是那麼像例行公事,而且那麼多年下來老是一成不變,我原先的不安早就化為順應;接下來,我也認清,我將永遠在兩個世界之間來來去去,一邊是智障,另一邊是「正常的」心智運作,而且我必須在兩個世界之間傳遞訊息,卻不完全屬於任何一邊。在跟貝絲通信或通話之中,我把焦點放在實用事務上,盡量不去碰觸她對巴士越來越深的狂熱。肯德基炸雞店幾年前把你解雇以來,他們有沒有新缺?要不要誰幫你申請一張借書證?她老大不高興,若非不情不願回答「不知道」,就是像睡著了一樣長久不語。

就這樣,有那麼好幾年,我大體上當她是陌生人,不去多管她的事了。只是,有時在夜裡,我在書桌前正好往屋外瞧,瞥見樹頂上的月亮向我打招呼,我會想起我們小時候她對月亮是多麼著迷。坐在書桌前,我會把視線從窗子倏地移開,但月光依然照在紙張上。她那些貼著貼紙的信往上瞪著我,身為「壞姊姊」的罪惡感又在我心裡萌生。

然後,貝絲三十八歲、我三十九歲那年冬天一個早上,我做完每日的三項運動,累得想不出要替報社寫什麼題目;這時我跟一位編輯說,我要在假期去見貝絲,但像往常一樣,我不知道如何處理她搭乘巴士的難題。「什麼?」他問道;我覺得尷尬,把事情對他解釋了。「多有意思,」他說。「花一天跟她搭巴士,你下一篇就寫這個。」

我真的跟她搭了巴士;那一天下來,司機的憐憫感動了我,那麼多人只把貝絲當作討厭鬼使我傷心厭惡,看到向來被放逐到社會最邊緣的人非但存活下來,還意氣風發,這更令我佩服。確實,我數年以來所記得的貝絲是個動作呆滯、步伐笨重的人;眼前的貝絲不僅腳步輕快,更且神情高昂,信心滿滿。我心頭記得先前對她搭乘巴士的事多所反對,現在,我開始覺得這些反對沒有絲毫道理。


:書摘3:

遊戲結束(童年回憶)

我最不喜歡的則是下面這種處境。在學校裡,午餐時刻,我遵守靠右的規定沿著廊道走下去,四周有千來個穿藍色牛仔褲和法蘭絨襯衫的小孩,大家正趕著去上下一堂課,廊道裡瀰漫著洗髮精、乳霜、髒喇叭褲、萬寶路香菸、羊毛厚外套的氣味,耳中聽到的盡是從置物櫃迴響的呼叫聲、吃吃笑聲、抱怨聲,每個人都在暗地裡評量著其他每個人的長短,我直直瞪著前頭,免得有人找碴,這會兒,走在廊道我這邊前面的十幾歲孩子們開始安靜下來,我也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這意味著,再往前走過幾個置物櫃,我就會看到那兩個特殊教育班──訓練課程班和教育課程班──在廊道左邊慢慢走,要到餐廳用午餐。我知道,要是踮起腳尖,從那些校隊球員的肩榜和亂髮上面瞧過去,我會看到歷史班上的那幾個啦啦隊員一逕蹬著腳,家政班上的那幾個黑色安息日(Black Sabbath)樂團歌迷好奇地上下打量,英文班上的那幾個棋藝社社員片刻間現出同情的神色,代數班上的那幾個運動員哄笑著互相推擠。但,我只隨著人潮往前走,然後那兩個特殊教育班在我左邊出現,每班有九個或十個人,他們彼此之間步伐不整齊,走路也跟我們不同調。訓練課程班的學生走在前頭。在老師帶領下,他們咧著嘴笑,垂著頭走,用驚愕的眼神窺看我們,彷彿沒料到會碰上我們。接著是教育課程班學生,我在他們之中搜尋。我看到貝絲的同班好友比利,他穿了一件條紋襯衫。貝絲跟他一起喝牛奶吃餅乾。貝絲就在他旁邊笨重走著;她穿著橘黃色伸縮褲和紫色上衣,一頭捲髮幾乎還是媽早上幫她梳成的樣子。這一刻,我們相隔只有幾呎,她卻沒瞧見我──她班上沒一個人瞧見我。他們互相看著走下去,卻沒像我朋友和我自己那樣會吃吃笑出來。他們反而一臉不舒服,靜靜走著,猶如察覺到有人在注視他們。別人確實注視著他們:現在,我四周這些十幾歲的小孩都靜了下來,走得較僵硬,較快速。在他們看來,貝絲那一班是不同的,而且,他們這看法可不懷善意。

接著,貝絲和我互相看到對方。我輕輕揮手,她回我淡淡一笑。我多麼痛恨這一刻的感覺,真想大聲叫「嗨,貝絲!」讓每個認識我的人都轉過來瞧瞧貝絲,讓他們明白這兩個分開的世界根本不是分開的世界。可又像往常一樣,這次當我們幾乎碰到對方肩膀而過時,我半聲都沒叫,只是讓自己給人潮帶著走。我喉嚨裡一陣刺痛,但我什麼都沒說。我走進教室,承認自己對貝絲不忠誠,覺得我們這些人都太不像樣了。

* * * * * * * * * * * * * * * * * *

頭一遭,校車靠近我們家時,我聽到座位後面有人偷偷笑。我知道,他們偷偷笑著貝絲。我下了車,她在車門外抱著林哥,高興看我回到家而笑得合不攏嘴。為了不讓車上的人繼續笑下去,我急急把她帶進屋裡。

第二回,偷笑的人更放肆了。我衝下車,告訴貝絲說,「請在裡面等。」

可是,隔天,再隔天,她都沒在屋內等。我不再說「請」,不理會她,自個兒匆匆跑進屋裡。

到了一個春天日子,她無法再忍受這情況了。她回到家就找出最喜歡的水槍,換上夏天短褲,上身脫得只剩內衣。我搭的校車靠近我們家時,她就站在路邊,活像個半裸的女牛仔,一幅氣昂昂的神情氣,兩手各拿一隻水槍射水,還朝著我身邊的車窗高興地笑。

校車內,大家笑得人仰馬翻。我抓起書本,低著頭衝下通道。笑聲在我耳中砰砰撞擊。我從未聽過這麼大的聲音,我從未覺得如此羞恥。

「到裡面去!」我下了車時含淚叫道。

車上的人笑個不停。我們進到屋裡,砰然關上了門,這時他們還在笑。我衝進樓上房間,這時他們還在笑。笑聲一波一波傳來,直到我大聲放齊柏林飛船(Led Zeppelin)的唱片,直到我絕望地拍打枕頭。

* * * * * * * * * * * * * * * * * *

那天晚上媽很晚才回家,她出去約會了。這回,她見的不是戴帽子,會跟我們握手,長得像克拉克•肯特的男人,而是她晚近較常交往的陰沈型男人之一。這幾個人有的佩著木匠腰帶,有的駕駛水泥車,他們都沒跟我們握過手,他們也沒想到問問我們的名字。媽把皮包丟到梳妝台上。我接著告訴她下午的事,眼淚奪眶欲出。「拜託,」說完我求她,「請你告訴貝絲不要出去等校車了!告訴她在裡面等我!」

媽停了一分鐘。然後她說,「我不會跟她那樣講,她完全有權利在草坪上等你。」

「可那太叫我難堪了!」我說。「我真丟臉!」

她表情嚴肅起來,就像這陣子越來越常見的模樣。「你不該覺得丟臉,丟臉的是他們。我不會把你妹妹藏在人家看不到的地方。」

我衝出房間,心裡氣著生命的殘酷。不公平!十幾歲的年紀,日子怎麼說都已經不好過了,我卻還多了這項麻煩,真不公平!我知道──蘿拉和麥克斯也知道──我們永遠擺脫不掉貝絲,真不公平!同樣的情況也可能發生在你們每一個身上。

你們長大後要為她存錢,這樣,要是我們走了,你們才能照顧她。

我們不會把她藏在家裡後頭的房間,她可以到處走動,是我們家的一份子。

永遠不要把她送到養護機構,絕對絕對不要,你們在自己家裡要接納她。

那天晚上,我為這一切不公平哭了。我知道這些都是事實,我也知道媽說的沒錯,但我多麼痛恨這一切,於是決定往後要從學校走路回家。這雖然讓我不再心事重重,卻無法平息我的脾氣,也完全不能減輕我的罪惡感。


:書摘4:

全部都做了

貝絲二十八歲那年十一月一個多雲的下午。她跟傑西剛開始在一起,我們家人很替她高興。她終於碰到一個會握著她的手陪她看電視的人,一個會欣賞她的拼圖傑作的人。最初我們是這樣想的。

他們互相追求了一個禮拜之後,我正好去看貝絲。她宣布說,要讓我看看她收集了一輩子的拍立得相片中最近的幾張。她笑著把相簿擺在我大腿上,然後翻到前個禮拜團體之家舉辦的萬聖夜派對那一部份。我們翻閱時,我誇讚相片中的假髮、斗篷、南瓜燈籠,直到她喜孜孜翻到最後一頁。「看看這個,你覺得這個怎樣?」她說。我看出了貝絲的暗示:一個顯然是傑西的男人坐在她的床緣,亮出一口不整齊的牙齒笑著。沒穿派對服裝。沒穿任何東西。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無語,貝絲對我吃吃笑。

隔日,貝絲打電話給麥克斯。「猜猜我昨天晚上做了什麼,」她說。

麥克斯吞吞口水。「你做了多少?」

「全都都做了,」她說。

接下來是一連串電話,家人之間輾轉相告,像小鎮上傳水桶打火那樣把這條新聞傳了開去。自從貝絲十一歲那回從浴室探出頭叫媽媽進去幫忙以來,我們一直害怕的時刻終於到了。當時,蘿拉和我在沙發上一聽就想到這時刻,我們轉頭對看著說,「有一天她會想要……」有一陣子我們沒再想這回事,但過了幾年,我們又擔心了;當時貝絲整個人迷上電視影集《警網雙雄》(Starsky and Hutch)的主角大衛•索爾(David Soul),一到廣告時段她前往廚房,蘿拉就停下正在讀的偵探小說,低聲說,「要是她這樣下去,會怎樣?她可能會記得寄生日卡片,但我們都知道,她連刷牙都搞得一團糟。我看她不會按時吃避孕藥,也不會好好使用避孕膏或子宮帽。」

我會放下手中的馮內果(Kurt Vonnegut)小說,抬起頭來說,「嗯,包準也不會用子宮環。記不記得我朋友用子宮環鬧出了大問題?」

讀著三藩市大地震和鐵達尼號書籍的麥克斯也抬頭說,「她用起保險套一定笨手笨腳,你們說呢?」

蘿拉會接著說,「也許她不會有性生活。」

我會說,「可她也是人呢。」

蘿拉會說,「也許到時候已經有萬全的避孕方法。」

麥克斯會說,「也許我們這輩子看得到和平。」

彼一時也,現在我們可不敢輕忽了;事情全都都做了,顯然避孕的事全都都沒做。要送貝絲去墮胎,那也真想不得──反正,她也不會去的,家裡偏偏就她一個人反對墮胎。如今,有個男人來了,縱使這場羅曼史不出一個月就成明日黃花,貝絲總也知道了跟所愛的人同床共眠是多麼令人陶醉。

在我談及──不,應該說是偏執於──這項話題的那一個月裡,我對朋友解釋說,讓我們擔心的並不是性行為本身。你不能阻止任何人去激情熱愛。老天見證,我們也不介意她愛上的人屬於另一個種族;我們家人之間壓根兒不會提起這件事。問題是,貝絲只要在超級市場見到小嬰孩,總會靠過去,興奮叫道,「噢,好可愛的小寶貝!」她甚至還曾出聲問自己說,要是生個小孩該多棒。貝絲花了五年多時間,才有心處理月事,才學會每次該怎樣處理。買食品雜貨時,她總是掉東掉西;她不會自己扣胸罩;有她在,東西就這裡掉那裡落。要多久她才會懂得怎樣處理奶瓶和尿布?更別說什麼疝痛,什麼出牙,什麼便盆訓練,什麼發燒,什麼電插座,什麼整死人的兩歲兒,什麼在學校午餐間受到的侮辱,什麼牙套,什麼生理衛生的開導,什麼莫知所以的少年期。她愛小孩──每一分鐘都為了某個小孩而歡欣──這我們看得進去,可以領會。我們讀過一些智障者的故事,說是他們也是盡職的父母。是對是錯且不管,我們每個人都認為,母職遠遠超乎貝絲應付得了或能夠可靠地處裡的範圍。好啦,接下來會怎樣?

麥克斯打電話跟蘿拉說,「接下來是更多政府補助。」

我打電話跟媽說,「政府不政府的管他去,接下來恐怕是我們一家人要介入了。或許每個禮拜都得管一管。或許每天吧。」

「那可對一個小孩太不公平了呢,」爹這樣說。

我們不情願承認,但我們都同意他的話。

全都都做了的隔天,我們媽媽打電話給貝絲。「那你真的喜歡傑西,」她問道。

「沒錯,」貝絲回答。

媽緊緊抓住電話線。「我們談談嬰孩好不好?」她說。

然後她詳細說了一番關於懷孕和嬰兒的話,從懷孕最早三個月談到嬰兒搖籃。「當然囉,」她說,「也可能蠻有趣的,但得花很多心力呢。嬰兒可不像布娃娃,他們會生病,他們會長大。」

接下來一個禮拜,其他人都打電話給貝絲向她提供育兒經,特別強調一直到學步期都很頑固的需求,小學那段日子的重要,等等等等。如果她要當媽媽,她就得時時負起責任。時時;我們沒人有辦法日常照顧她的嬰孩。接著,我們跟她談避孕的事。「你會記得每天吃避孕藥?」「我不知道。」「你會裝上子宮帽?」「大概吧。」「子宮環恐怕會讓你流更多血,你說呢?」「不。」「除非你要生下小孩,你總得做個什麼啊,你要生小孩?」「也許,」第一次電話中她這麼說。「沒轍,」最後一次電話中她這麼說。


:書摘5:

地母

我們坐在艾絲特拉的巴士上,車子隆隆往前開,正午的烈日把條條馬路照得燦燦然。道路兩旁,花朵似乎一瞬間綻放開來;鮮綠的樹木伴隨著我們從一站行進到下一站。過了幾段街區,我們碰上極少見的交通堵塞。乘客都靜靜坐著,只有一個例外;這是個穿著整潔的年輕婦女,她剛剛才怒氣沖沖說,上早班時受到上司騷擾,她還大聲自問,有兩個小孩要養,哪能辭職不幹。她下了車,艾絲特拉看著她進入街道前方自家屋裡,同時對我說,「那種苦難我聽多了,幹這一行也差不多就注定要聽。要是有人丟了工作,或是被太太掃地出門,或是接到警察電話說兒子進了牢,他們通常第一個找我談。」

這時候我早已明白,擔任巴士司機的條件可能會,也時常必須要多於開車技術。不過,我倒還不知道,司機也可能必須隨時扮演緊急照護者的角色──或者是喪親者的輔導員、心腹之交、鼓舞精神的演說家、一切生命悲苦的全能治療師。司機的任務真是包羅萬象;我問艾絲特拉,一個盡心盡力好不容易拿到職業駕照的人,當她面對從輕微挫折到嚴重苦難種種事件時,怎麼還會知道如何應付?

「這輩子,」艾絲特拉嘆氣說,「我遭遇都很壞,希望能好轉。小時候繼父是個酒鬼。為了逃脫,我十六歲就結婚,丈夫卻不讓我出外工作。婚姻破裂後,我一個又一個結交男人,全不是好東西。那時候我已經有幾個小孩,我認了,心想自己不是什麼好料子,也只配得上那種男人了。還好,起碼那時候我有工作了。我最先在一家拖吊公司接電話,有個冬天氣候特別差,公司駕駛不夠,我就請他們用我。過了幾年,我開始開長途貨車,在這一帶我是第一個幹這一行的女人。我在路途上認識新朋友,碰過沙塵暴,龍捲風,什麼驚險都有,從這裡一直到德州西部,可那也沒讓我覺得日子會過得更好。這時候我跟一個性格非常暴戾的男人在一起,不管你到過多遠的地方,貨車開回來,還是得回那個家。

「這樣啊,就在生了最後一個,第四個小孩之後,我變得非常沮喪,去找醫生。我以為看看醫生就會好,但哪有那種奇蹟──那種沮喪不是說走就走的。這下子,我真得求求上帝憐憫了,我只能依靠自己和上帝。我這也明白,我會跟那些男人在一起,是因為我選擇了他們,我必須做較好的選擇。於是我把當時的男人攆走──還真是一番折騰呢,不蓋你。我開始好好檢討,找人諮商,閱讀書籍,面對過去。接著,我開始探索自己的精神層面,這就豁然看清楚了。我明白,我絕不可能完美,但我還是個好人。我不再自我作賤,接下來情況好多了。

「所以啊,我知道該跟乘客說什麼。我跟他們說,情況再糟,也不會糟得那麼慘那麼久,讓你不見天日,束手無策。我迷失過,到頭來,那還是讓我找回了自己。只要有信心,事情都不難。」

「任何事情?」我問道。

「沒事難得倒,」她說,這時十字路口終於可以通過了。「但是必須接受最冷酷的事實:苦盡才可能甘來。」

* * * * * * * * * * * * * * * * * *

巴士在城裡行進,我們像搖籃中的嬰兒般晃來晃去,看著一又一個新乘客親切跟艾絲特拉打招呼上到車來。我閉起眼睛,聽著片段的對話,讓那些話語消除我對貝絲的不滿,填補我近日來──特別是過去幾週──在自己公寓裡深感難受的空虛。有那麼一陣子,我覺得效果不錯。

然後,一個南瓜色頭髮剪得短短,塑膠提袋上印著「幸運賓果袋」幾個字的女人爬上車,問道,「我前夫沒在車上吧?」貝絲向我解釋,離婚都三十年了,這女人的前夫還會在巴士上悄悄靠到她身邊,為的就是要煩她。

貝絲說,「放心,他今天搭過了。」

「我跟你說,」艾絲特拉接著說,「我可以幫他牽個對象,這樣他就不會煩你了。」

「那可不行,」紅髮女人說。「叫另一個可憐蟲給他糟蹋?絕對行不得。」

我們對面一個身材豐滿的女人說了幾句嘲諷男人的話,艾絲特拉和氣又風趣地安撫著說,「得了吧,姑娘們,他們也沒壞到那地步。」但那女人的話已經引起回應。我四處瞧瞧,這才驚訝發現,全車乘客都是女性。過不久,原先在巴士前段談起來的話題就像漣漪般擴散開,每一個單戀的少女、還沒到投票年齡的母親、醉癡癡的準新娘、沒正式結婚的妻子、丈夫只管看足球的太太、離過三次婚的女人、結婚五十年的祖母、決意單身的女子都有話說,整個巴士上就這樣談著男人:好男人,壞男人,她們自己挑的男人。

我聽得入迷,看著這些女人互相告白,看她們咯咯笑互相拍打手臂,貝絲也有她自己的意見,艾絲特拉則扮演所有人母親的角色,這時我心想,或許往日的情況正是如此。過去,當女人湊在一起縫被單,男人聚在雜貨店外頭下棋,村人全都來參加舞會和國慶野餐時,或許就是這種輕鬆氣氛讓人覺得不那麼孤單無助吧。或許,以前左鄰右舍也像這樣迅速地成為朋友,一個人的遭遇也像這樣理所當然地成為另一個人的前車之鑑。

我不想下車,不想回家又陷入空虛裡。我想留在車上,待在這令人安適的地方享受春天的陽光。

「貝里的車在那兒,」貝絲戳戳我手臂說。「走吧!」

她已經跳到階梯頂端。我站起來,在腰包裡找太陽眼鏡,這時艾絲特拉將貝絲拉過去擁抱了一下。然後,她放開我妹妹,靠過來擁抱我。

我同時覺得暖和、睏倦、頭昏,橐橐走下階梯前往我們的下一站。艾絲特拉蓬鬆的金髮散發出的那股花露香水氣味還讓我有點暈眩,我轉身揮手告別,這又記起那通講不下去的電話,想著要是我生命中也有艾絲特拉這樣一輛巴士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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