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夢──金星自傳》

 

•金星 著
•女抒系列herstory25

2006年2月1日初版
•256頁/25開/平裝/直排
•ISBN 957-8233-58-2

•定價290

特價218元(即日起至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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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之戲──重回故國(一九九三∼一九九七)


我要做到極致,做最好的

進醫院那一天,媽媽送我的時候,流下了眼淚。她這是在看兒子最後一眼,下次見到我,就是女兒啦。媽媽伏在門口的牆上哭了半天,她的內心是複雜的,她為我承受了很多痛苦。但媽媽很剛強,她不會說出來,她會支持,會讓時間去消化。

在去香山醫院的路上,我流下了眼淚。我是在感慨,我的這一生,讓媽媽承擔的太多;另外一個原因是,我就要告別自己的男兒身,同時也在感謝我的男兒身曾給了我二十八年的好經驗。

我的朋友們誰也沒有意識到我會做變性手術。因為我平時從來沒有像娘娘腔似的說話,該是什麼樣的聲音,就是什麼樣的聲音,我從不扭捏作態。那些扭捏作態的是假女人。我做女人不是追求外在的東西,而是發自內心的願望。這是一種本質上的區別。我的生理狀況完全是男人的結構,可以勃起、射精、產生性交的慾望,但我從來沒有和女人發生過任何關係。我產生性交慾望的對象,始終是男人。男人進入我的身體,我能達到一種快感,而當男人要求我進入他的身體時,我會產生反感、馬上會陽痿。

這跟同性戀沒有關係,而且,完全是一個女人的心理生存在男人的肢體裡面。這種心理是非常特殊的。在沒有變成女人之前,我的體毛是很重的,比一般男人的雄性特徵還要明顯。我是個串臉鬍子,跟女孩跳舞的時候,女孩們時常感嘆,說我好性感。很多男孩子還羡慕我,說我的生殖器比一般男孩大。我開玩笑說:「羡慕什麼,放到我這裡浪費了。」我的男性生理一切正常。我十九歲時,經常赤裸著身體,站在鏡子面前。我如果是一米八的身材,長得粗壯,我就不做手術了。但老天爺給了我一個女人的臉龐和女人的骨骼,所以,我毅然選擇了變成女人。

父親說:二十八年後,你找到了自己

在做手術之前,我還在考慮一個問題,就是我的身分證。我住院是以男性身分登記入院的。而我做了手術以後,我的身分證如果沒有變過來,是很大的麻煩事。這個時候,我就要跟我父親攤牌。

正好,我的父親到北京出公差,我打電話給我父親說:「我住院了。」

父親說:「你住院幹什麼?」

我說:「治病。」

父親問:「你得什麼病了?」

我說:「你到醫院來吧。」

於是父親坐車到香山醫院。見了我的面,他問:「你是被燒傷了嗎?怎麼到整形醫院來了?」

我說:「我要做變性手術,我要做女人了。」

父親抽枝菸看著我,愣了兩分鐘,說:「總算對上號了。」

聽了父親的回答,我感到非常吃驚:「總算對上號了?什麼意思?」

父親說:「你知道嗎,你小的時候,我怎麼看你怎麼像個女孩子。二十
八年以後,你找到了你自己,對上號了,祝賀你!」

我在心裡感嘆道:原本我以為父親的反應要超過母親反應,因為我父親是一個傳統軍人,而且,在父親的三兄弟裡,惟獨他生了個兒子,金姓家族後嗣還要靠我來延續。我現在要改變性別,對父親可能是一個打擊。沒有想到父親如此開通,令我驚喜萬分。

父親說:「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我說:「你回去把我的身分證改過來吧!」

父親便拿著我的身分證回瀋陽了。他來到派出所,說:「我的兒子要變成女兒了。我是來給我的孩子改性別的。」

戶籍科的人說:「我們從來沒有碰到過這樣的事情啊!」

父親說:「那你現在就開始寫歷史吧!」

戶籍科的人把我的性別改了過來。

父親打電話給我,說:「身分證給你辦好了」。這時,我的心才完全安定下來,準備開始做手術。

做手術那天,履行手術前的責任簽字,醫生把責任單給我看了,裡面有很多出現意外後果由自己承擔的風險。我大略看後,毅然在上面簽了字。這個時候,我真的把自己交給了老天爺,看老天怎麼安排我今後的命運。

我是早晨九點進入手術室,全麻,整個手術做了十六個小時。其中,我發生大出血四個小時,找不到血源,血直往外冒,只有不停地給我輸血。這真應驗了我有血光之災。楊主任也辛苦,她跪著做了十幾個小時的手術。手術最後做得非常成功!但是,出現了一個非常大的醫療事故。我是坐在生孩子的架子上做的手術。手術過程中,他們沒有鎖好我的左腿架子,架子跑脫了,滑到我小腿的肌肉上,卡住了血液向下流通的渠道,血液不循環了,肌肉高度痙攣。我的腿是被蒙住的,但護士十六個小時都沒有檢查我的腿的溫度是否正常,小腿破了。十六個小時後,我還在手術室做觀察,我醒來一看,左小腿腫得比大腿還要粗,五個腳指甲蓋,變成了五個小點,深陷在腫脹的肉裡面。

一個跳舞天才給毀了

從這個時候開始,我左小腿始終處在麻木狀態,這種麻木狀態一直持續了兩年。看到這種狀況,我第一個想法是:「我要跳樓了。」我沒有想過我的傷口多疼,我只想著我的腿給毀了。但我動不了,我被綁住了,起不來。觀察期過了,我被送回了房間。這時,醫生全來了,看著我這條腿。我問醫生:「我的腿是怎麼回事啊?」醫生們經過檢查,發現是一起醫療事故。

第二天,我的小腿腫得跟鏡面似的,皮腫脹得亮亮的,如果用針一扎,就有一種爆出來的感覺。楊主任把神經科、運動科的醫生叫來會診,然後到隔壁辦公室開會。我媽媽也參加了會議。診斷結果:小腿肌肉到腳指尖神經全部壞死,很難恢復,即使恢復過來,也是一個瘸子。

媽媽聽完診斷結果,哭得跟淚人似的。媽媽一邊哭,一邊說:「金星跳舞跳得不好也就罷了,她跳舞跳得那樣好,跳舞就是她的生命,這樣的打擊,她怎麼能夠承受得了啊!」

楊主任對這次不幸的醫療事故非常內疚,直感嘆:「我作孽啊!我作孽啊!我把一個優秀的舞蹈演員給毀了!」其實,這不是楊主任的責任,是護士的責任。我躺在床上,能聽見隔壁開會的聲音。我想:這是為什麼?難道我的選擇是錯誤的嗎?不會,如果選擇是錯誤的,應該在下面的手術造點麻煩。但下面手術都很成功,為什麼我的腿會這樣?難道不讓我跳舞了嗎?不會的,也許好事多磨,老天爺也許是在考驗我一下,看我能不能夠站起來。

這個時候,很多朋友來看我,他們都聽說我的腿壞了,出醫療大事故了,把一個舞蹈家給毀了。一個星期時間,楊主任瘦了七、八斤。她每天從家裡給我送來吃的,一直向我表示歉意、內疚。我也看不過去,這雖然不是楊主任的責任,但楊主任是負責這台手術的,醫院責成是她的責任。我為楊主任抱不平,醫療體制不健全害了我們,我知道當時手術時護士的態度,責任應歸在護士的身上。

我在紐約最好的姊妹汪燕燕回來了,她來醫院看我。一進門,看到眼前的情景,眼淚一下子湧流了出來。汪燕燕說:「金星,你是怎麼啦?」
我手術後的身體狀況確實很虛弱。大出血,傷元氣,體重由原來的一百二十斤減到九十六斤。我躺在床上時瘦瘦的,被子蓋在我身上也平平的。汪燕燕看了我的腿,把醫生全叫來,大聲地說:「你們知道嗎?你們把一個跳舞的天才給毀了!」醫生做解釋,汪燕燕不聽,她說要打官司!你們得賠償!汪燕燕回北京後打電話,花錢從美國把最好的律師朋友請來了。我勸汪燕燕說:「不要打官司了,這不是楊主任的責任。」汪燕燕說:「金星,你已經殘廢了,不能跳舞了,你如果不打官司的話,你將來心理一輩子都不會平衡的。你打贏了官司,將來還有點錢,保證你後半生有依靠。」

我說:「好吧,那就打官司吧!」我的腿起訴是賠償一千萬。想想看,一千萬,那不把整個醫院給賣了。怎麼可能賠一千萬呢?一千萬還只是個數目問題,如果這個官司打起來的話,楊主任的博士頭銜、博士後導師,一切榮譽都將沒有了。所以,我當時特別猶豫。不打官司,心理也的確不平衡;打官司吧,又對不起楊教授。因為,這不是楊教授的責任。

在這個過程中,我經歷了半個月時間的思考。那時,我一直躺在床上苦苦煎熬著。一天,我看著我的左腳,內心裡嘆息不已,我問自己:「為什麼?這是為什麼?難道結局真是這樣的嗎?我的腳好不了了嗎?」我用意念盯著我左腳的中指,看了它好一會兒,看見它微微動了一下。我興奮了!心想,還有希望,我要讓小腿的神經慢慢甦醒過來,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但只要有信心,把這個過程堅持下來,恢復小腿的功能還是有希望的。於是我馬上打電話,讓律師撤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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