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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那年盛夏的探險……

 回想自己初次接觸新公園,一晃眼竟也已是近二十年前的往事。當時自己還是工專建築科五年級的學生,在宜蘭頭城那棟有著嚴重發霉味的老舊宿舍裡,十六個大男生同擠在一間寢室(也算是個情慾空間);在那保守的年代,顧不得其他同學異樣的眼光打量,連續幾天入迷似地,躺在窄小床舖上,一口氣將白先勇的小說《孽子》讀完。即使已時過境遷二十年,到現在還清楚記得當時讀完後的悸動,書中阿青徘徊的蓮花池、大家躲避警察的博物館大石柱、阿鳳被殺的地點,還有那些聚會碰面的亭、臺、樓、閣,即使從未去過新公園,但整個公園的樣貌卻透過《孽子》的場景描寫,在我腦海裡勾勒出一幅清晰的輪廓。新公園宛若是男同性戀者的原鄉,她夜夜召喚,在同志看不見同志的年代裡,好似只有投向她的懷抱是唯一依歸。       

因我家不在台北,雖然從小由媒體報導得知新公園有男同性戀者出入、活動,但在自己尚未有同志認同前,竟從未曾真正去到過。二十多年前,有關於男同性戀在新公園活動的消息都是相當負面、不堪的,讓我著實也提不起興趣和勇氣前往。直到民國七十四年的盛夏午後,有一天去小學同學家聊天,他剛從成功嶺結訓,聊著聊著,我們興起去新公園探險的念頭,這趟即興的新公園之旅,一夕間改變了我們長久以來習慣的異性戀式人際生活狀態,開啟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同志人生。當時更萬萬沒有想到,十幾年後我在台北經營了華人首家同志書店──晶晶書庫,而小學同學也早已移居舊金山,成為卡斯楚街同志社區的一分子。

 在那個「看不見」同性戀的年代裡,那一夜的新公園探險讓我們既緊張又害怕,忐忑不安卻又興奮無比,因為終於見識到許多男同性戀者,不同樣貌的同志、看起來不像同志的同志、比同志更同志的同志,一個個有血有肉的同志,那麼實實在在地出現眼前。當下突然了悟,全天下真的不是只有我和我的小學同學是同志,頓時間強烈地生起一種認同感。

 新公園內的男同志有的快步行走,搜尋心儀對象;有的刻意斜坐椅子一旁,暗示機會邀約釣人;有的甘願耐心地在樹叢下枯等,期待有緣人攀談;有的則在蓮花池畔左顧右盼,等待愛神欽點眷顧。小說《孽子》中曾讓我們感動的阿青、吳敏、小玉、老鼠等同志彼此交心的情節,在我們後來混新公園時真實地發生了,我們陸陸續續認識了輔大、文化等大專院校的同志好友、西門町萬年大樓精品服飾店的同志姊妹淘、復興美工夜校生底迪眉妹、影視圈幕後製作人、後火車站批發店小開、逃家的中輟生……。

 在混新公園的日子裡,我們隨著圈內人稱男同志開始接觸圈子為「出道」、常來報到像是上班打卡而將新公園稱為「公司」、常德街叫「黑街」、交往的對象為「lover」(現今多稱為男朋友、BF或簡稱 B)、肛交口交為「1069」、陰柔男同志是C妹、陽剛女同志是T、年紀大的 T是Uncle……。耳聞某某人認識了某某人已經在一起,誰的學長暗戀上誰的學弟,有人在樹林裡倒楣被搶走多少鈔票,誰又跟誰在廁所打炮,哪裡又新開了一家同志酒吧,哪一家三溫暖聽說鬧鬼關門了,沙崙海水浴場是同志活動新地標,大光明戲院最後一排有同志出沒……

 在沒有網路的時代,新公園曾是許多台北大都會同志得以看見彼此的所在,甚至是全台男同志北上必訪的聖地,也是國外男同志來台旅遊重要的觀光景點。就算現在網路便捷發達,新公園仍吸引不少七年級年輕男同志族群聚集。虛擬的網路交友世界,終究取代不了新公園那種最人性、也是最原始的接觸方式,在這裡,男同志可以立即看到對方、聽到對方、嗅到對方、碰到對方,那種真實感受不是網路所能比擬。

 對我而言,沒有任何一處空間像新公園一般,承載著我十餘年的同志青春夢,它連繫著我生命中深刻的情感記憶。在這裡,不同世代男同志不曾間斷地承傳空間經驗,讓新公園這個佈滿朝野權力圖騰的政治墓園,得以化身為迷人多元的情慾花園。

(摘自序曲〈永遠的新公園〉)

v外省本省一家親,米皇后西餐妹相見歡

w「史前」時代的鼻祖

新公園開始有男同志聚集的確切時間,以及誰又是最早進入的活動者已不可考,但趙媽、王大哥皆表示早在國府來台前,應該就有男同志們在園內活動,只是當時台灣的政經環境,以及對同性戀觀念與現今不同,很難加以比較,能推測的是當年活動人數可能仍然有限。以趙媽本身為例,他初次進入新公園活動,距今已超過三十八年,根據他的記憶,新公園在更早就已有男同志活躍其中。換句話說,新公園最早的男同志族群,應該在國府撥遷來台之前即已入園,事實上比白先勇《孽子》筆下的外省籍男同性戀還要更早。

w蕭太后、豬肉林,外省本省交朋友

民國三十八年,大批外省人隨著國民政府軍隊撤退來台。老一輩同志表示,國府來台初期,新公園男同志有高官將領小孩跟隨父親侍從,到新公園來認識朋友。這個階段男同志背景可由《孽子》裡的人物清楚了解,如龍子一角即為大官之子。

(張力說)《孽子》故事裡多半講的是外省人男同志,像「楊教頭」他就是個外省人,因為事實上,那時候外省人是比較多。那一陣子我年輕嘛!正在熱衷興頭上,幾乎天天去,這樣持續一、兩年。就是跟楊教頭那一批人嘛!每天就在公司那邊約,然後將整個公司走一走,再看大夥要去哪裡?在那個年代大家就已經非常認同地把新公園叫做「公司」了。

(張揚說)《孽子》所描述的「老鼠」一角,是真人真名確有此人的。現實生活中的「老鼠」就是在後火車站圓環三水街那一帶混,這是當時在新公園活躍的很多男同性戀者大家都知道的事。而故事中所描述老鼠的身分角色、行為個性都是取材真實生活狀況所改編的。那時大家都喜歡以外號來相稱呼,像是一位走一走就會甩頭髮姓蕭的搔首弄姿妖嬌同志,大家就叫他「蕭太后」;一位姓林後來被殺的肥仔同志,我們稱他為「豬肉林」。

令人驚訝的是,早在五十年前男同志就把新公園叫做「公司」了!「公司」有每天必到之隱喻(到公司打卡上班),也能在異性戀社會中,因暗語的稱呼使用,不至於暴露同志身分。張力與張揚兩位年屆五、六十歲以上的男同志,年輕時活躍於新公園,對他們而言,《孽子》中的角色,從空間當權核心人物外省籍楊教頭,到鬼靈精怪四處流竄的本省籍老鼠等人,反映了五O、六O年代新公園男同志不分省籍、階級,相互認識交往的狀況

張力記得當時本地與外省男同志都有,不過仍以外省男同志居多,這與國府剛遷移到台灣,短時間內避難的外省人舉家來台、大量湧入本省的時代有密切關係。國府遷台初期,還曾臨時於新公園內安頓過沒有房子可住的外省人,這也造成當時在新公園活動的男同志中,外省人多於本地人的原因之一。而後衡陽路、中華路一帶有不少外省人居住、經商,如今已拆遷的中華商場,在當時多數店家為外省人經營,中華商場多棟賣場的男性公廁,是同志看不見同志的那個年代裡,彼此尋求邂逅、溫存的地點。

另外,張揚說明在圈內大家喜愛以綽號、外號、小名來相稱呼,一來容易記憶,又能直接道出個人特質,如:喜愛擺姿勢之蕭「太后」(陰柔卻具權威的男同志)、身材胖碩的「豬肉」林(姓林、肥胖熊族男同志),此外,圈內以綽號和外號相稱,也避免真實姓名曝光之慮。時光流轉,圈內文化有變有不變,早年圈內同志依姓名直接轉化為小名,如姓「陳」就叫「小陳」,名字有「達」就喚「阿達」,現今更多人則流行以英文名字或網路暱稱替代。

 w米皇后與西餐妹

(張揚說)在美軍駐台的六O年代期間,新公園也有老外出現,若你在新公園聽到某些台灣男同志卻取著洋名字,可以肯定的就是這些人和老外是混在一起的,因為當時的環境不會有人這樣取著洋名字。而美軍的同志們會辦party,我們則會跟著一起去玩。

新公園一直不乏有老外男同志進出,圈內稱這些洋人為「米皇后」,表示喜吃米的西方人。張揚指出台灣接受美援時期的六O年代,喜愛與老美在一起的男同志便取個時髦洋名,圈內人一聽及了解這些人愛「西餐」是個「西餐妹」。在台灣生活事物洋化程度尚未普及的那個年代,與眾不同的洋名就變成辨識哪些同志偏好洋人的判斷方法之一,而美軍男同志舉辦的私人舞會,在台灣經濟窘困、民風保守的年代,吸引男同志呼朋引伴趨之若鶩,且大開眼界,也為當時有限的同志空間提供了私領域的聚會地點。

另一個老外男同志活動較多的階段,是台灣經濟邁入發展期的八O年代。這個時期有駐台外商投資者、來台觀光或學習語言的老外人潮。由於小說《孽子》的出版,以及改拍而成的同名電影在國際幾個大城市播放,新公園變成老外男同志來台必訪的觀光景點。

(摘自第四章〈這個、那個小圈圈〉)

v歪讀、假仙的空間新詮釋

 男同志會將公園的園名、景點植栽、樹叢碑體,另創一套稱呼命名彼此約定俗成重新詮釋空間意義,成功地逾越並達到與異性戀共用公共空間。男同志以抗拒、篡奪、戲耍、嘲諷的方式將新公園空間意義「由異變同」、「由直變歪」。而「歪讀」(queer reading)所開放出的各種「假仙愉悅」(camp pleasure),往往必須植基於「正讀」(straight reading)之上,讓被主流文化僭取的同志形象,以歷史與次文化疊影的方式使其立體化(張小虹,1996b)。同志之間彼此才能意會外人不知所云或必經由解釋說明才能理解的暗語代號,這類用語讓新公園中各的空間,生產出同志文化不同的闡釋觀點,空間便有了另類的觀看方式。

 Bruce說)在大榕樹及花架這一邊我們叫做「兒童區」,因為都是小孩子、年輕人。而在 TAIPEI樹叢這邊我們叫做「叢林猛獸區」,因為有很多人都躲在這裡。在原陳納德將軍碑的後面,駿馬的附近一帶,我們稱之為「老人區」,因在此區的活動者多半是年紀比較大的同志。

男同志Bruce將新公園活動空間概略劃分為三區,含括了「兒童區」、「叢林猛獸區」、「老人區」。新公園男同志異質性高,此三區分法乃依人生不同階段作分隔:青年的「兒童區」、中年的「叢林猛獸區」、老年的「老人區」。分區顯示了新公園男同志年齡廣泛,由國中生(十四、五歲)到退休老人(六、七十歲)皆包括在內;老、中、青三代男同志,都能在此找到身份歸屬位置。

各年齡層男同志在新公園的活動區域,雖多是流動而非固定某一區,各區間的人口會有重複、交流。然而當活動人口從進入公司到逛完各點後,不同年紀的活動者因空間氛圍的感染,通常仍會回到原屬地點活動。三區在空間位置上,呈現由北往南,年齡層愈偏高,空間光線愈暗,活動人口(包含同志及非同志)愈少的現象,此反映了園內男同志活動人口以學生、年青人居多,中年人次之,年紀大之老人最少。

「兒童區」為博物館南向大榕樹及花架地帶,是目前同志活動最頻繁的處,此區原本樹蔭茂密、藤蔓蜿蜒,經管理單位修剪整理過後,如今顯得光禿許多,被比喻為「兒童區」,Bruce說:「來這邊活動的幾乎以學生為主,年輕的學生依年紀來看待,是公園中年紀最小的,等同是新公園同志聖地的兒童一般。」空間的活動人口,以學生及三五好友小圈圈聚集為主。空蕩的石板地坪、光禿的老枝新幹、沿邊界擺放的石材座椅,是吸引某時段年輕男同志群聚的地點,彼此在樹幹中遊走繞步,相互結識交換訊息。

此區域離館前路入口較近,空間較為開闊,入園後一蹴可幾,是新進活動者,或不敢深入南向陰暗處者,選擇於此活動的原因。趙媽形容此處說:花架這個地方也滿多人的,那邊有許多小的椅子,一個老榕樹在這裡。這個老榕樹看著很多歷史的成長與衰退,這個區域也滿好的」趙媽這一番話,將自己豐富的回憶投射於老榕樹上,詮釋觀點如同自己已化身為老榕樹,在兒童區成長後,再蛻變為老人,言語中不乏過盡千帆的心境。

位於新公園中軸線上的「叢林猛獸區」,「叢林」理當所指為 TAIPEI 樹叢一帶,而「猛獸」為樹叢躲藏的男同志。原本象徵台北國際化的植栽剪樹,在男同志眼裡,可以是一個情慾活絡充沛的遊戲場。

(摘自第六章〈脫軌的奇想,命名的政治〉)

v一椅、一樹,難忘定情處

    男同志進入新公園後,不論主要目的是認識朋友或發生性關係,都會迅速找尋有同志聚集、可供憑靠及標示自己同志身份、又具有邀約空間特性的慣常定點來駐足或隱藏。因此,就空間區域的掌握了解而言,透過街道、傢具、柱廊、植栽等小尺度設施,往往令男同志更記憶深刻,情感投射更加強烈。

 w微物細察,如數家珍

 (小榮說)不知為何我比較喜歡博物館旁邊的那個廁所,此廁所的空間設計在印象中曾經修建過一次,而遊樂場旁的廁所則修建過兩次,在整修前遊樂場旁廁所內留下很多同志相關的塗鴉,之後馬桶間整個門被換成新的,連電燈也被換成新的。起先廁所內的販賣機是在販售保險套,但機器內的套子曾一度全被偷光,後來才改成販售面紙。這期間其實先是販售一元兩張的那種捲筒式衛生紙,之後才改變為「舒潔」面紙。

常年在新公園活動的小榮,清楚地出關於新公園廁所的設計變更,以及驚人的微觀細察。大到廁所經過幾次的整修、馬桶間門板更新、燈泡的改變;小到自動販賣機的販售物,由保險套、捲筒式面紙到舒潔面紙。小榮對於已慣常活動的新公園空間有任何蛛絲馬跡變動,幾乎得以立即辨識而出,此亦顯示小榮本身應也常使用公廁販賣品,該物品對其而言有特殊性關係意義存在。且某部分男同志與新公園間的親密程度,已不下自家環境空間。

 w天旋地轉的入口大門

 (小榮說)我會從面對博物館左邊的入口旋轉門進入的,現在這個門改成了推門,較沒有那種兩人一同在同一個旋轉門中錯身互望打量的趣味,如果錯身而過的又是自己喜歡類型的人,簡直有一種天旋地轉暈眩的霎那高潮。

新公園大門被更改了許多次,旋轉門是小榮記憶深刻的一種設計類型。由於旋轉門可供三百六十度的旋轉,因此入園者與離園者可同時經由推門的動作,在一時間地點上相互對望近距離觀看;若在經過此門時,碰巧又遇上喜歡愛慕對象,男同志得以在最近距離關係中,向對方示意或將對象盡情打量。

 w有心人,請入座

公園裡的椅子十分特別,可能是經過特殊的設計,有兩人坐的石椅(情人座)也有繞著樹幹的圓椅。來到這裡的人,除非只是想來這裡享受晚上的靜謚,否則多少會期待有人過來主動搭訕聊天,基於這點考量,一般人是不會把一張椅子給坐滿的,一定會坐在椅子的一側,預留空間給有心人。新公園裡的圓椅也挺特別的,因為是鐵製長椅,一但有另一個人坐下,就能夠感覺到震動,如果心有靈犀,兩人就會很有默契地愈坐愈近,但若一方沒有任何表示時,另一方可能就會先行離席(台大男同性戀研究社,1994)。

新公園地景設施及若干小尺度設施,可供活動男同志轉換成為既標示出自我主體慾望存在,又能邀約喜愛客體對象入座。一種「沒有說出/卻已表明」的釣人情慾暗示,讓新公園中的男同志行為模式,有一共通依循語言。「一般人是不會把一張椅子給坐滿的,一定會坐在椅子的一側,預留空間給有心人……。」為了與異性戀者共處空間中偷渡同志情誼,能適時展現情慾標示/邀約的小尺度地景設施,成了在園裡誇張紀念性建築中,活動者最能借助發揮運用的工具。

 w捨不得,定情站牌

 (劉先生回憶)我曾結交一個lover兩年多的時間,我還記得我們是在新公園前的襄陽路認識的,我過去和他說話後就直接坐在公車站牌旁別人的機車上聊起天來。之前我就已經在公園裡面注意他好一陣子了,但是都一直提不起勇氣來過去跟他說話。直到他步出了公園後,心想若再不把握機會的話,就要錯失這麼好的人,所以便大膽地尾隨他一股腦兒跑去站牌釣他。 

多數新公園男同志往往遇見心儀對象,因猶豫躊躅而提不起勇氣向前表白。如劉先生所說,等到喜愛對象已步出園外,即將消失於茫茫人海中,才驅前表態示意。公車站牌街道設施,因男同志於此發生結識心儀對象經驗,而對於空間產生好感的記憶。公園一椅、一樹、一柱等設施景物,因男同志活動時間積累,交織成一張男同志集體記憶、情感投射地圖。

(摘自第八章〈男同志社交遊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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