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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永遠的家
◎許佑生(知名作家、性學博士)
近幾年來,我都會前往香港參加「華人同志大會」,與來自大中、港、台,以及全球的華人同性戀朋友溫暖相聚。其中有屆在一場分享生活經驗的座談上,一位故鄉在桂林的大陸男生說起他們被封閉的苦悶,每個人都很孤立。可是當地的圈內人或先或後,不約而同都會尋到一處大型廣場。大夥在那塊寬闊的空間裡,各自找落腳處歇息,然後互相拋著打探的視線。
有人便問說,那些人剛開始的第一次,又是怎麼知道該往哪一處廣場,才能尋覓到同伴呢?他說,在地的資訊固然不流通,但似乎圈內人體內天生就有一股與同類相聚的熱望,也有一種嗅出同類氣息的敏銳感應,反正大家就是像被一條隱形的線拉著,聚攏在一起了。
一般人可能對這種「奇異嗅覺」十分不解,但舉凡同志大概都頗能感受箇中奧妙吧。那處廣場就是所謂的「同志情慾空間」,儘管沒有標示此地是同志專區,然而彷若真得是天生體內有雷達裝置,同志們只要經過一個公共場所,與散佈在裡面的人打過照面,很快就會搞清楚這兒是不是白先勇在《孽子》中所稱的「我們的王國」?
像這種提供同志情慾流竄的廣場,幾乎全世界的都市裡都存在。我到倫敦探訪友人時,他帶我在居家附近逛,社區中竟有一座荒草蔓生的墓區,連白天走在其間,都感到涼颼颼。但朋友說不管白晝、夜晚,這裡都有同志在釣人。
情慾,真是像生命力旺盛的野草,不論生長的環境多麼受限,依舊會突破重圍,歷經風吹雨淋,最後長得茂密驚人的地步。而同志的情慾更是如此,在現實世界中備受壓抑,便發育出一種頑強抵抗、逆境求生的蠻勁。
長久以來,台北新公園就是台灣同志的這塊情慾地盤。放眼圈內,很多同志的青春歲月在這片園地度過,也始終有不少年老同志在此出沒;甚至聽說有一些中南部朋友,因為自覺情感沒有出路,或同志身份曝光而逃家,坐車抵達台北車站後,兩隻腳胡亂逛著,最終就把不知何去何從的主人扛到新公園來了,找到了同伴,宛如回到心靈的老家。
從以上這些意義,來看賴正哲(「晶晶書庫」的阿哲名氣響亮,還是叫他這個綽號,比較親切,有自家人的味道)的《去公司上班》,格外能體會:新公園,紀錄著一部台灣同志的近代史。它不僅具有歷史地位,也形成了匯集我們情感投射的精神象徵。
阿哲是五年級中後段生,年紀大小最是剛好,大到正好趕上見證三溫暖、網路時代之前,新公園的遊蕩狩獵是如何成為同志情慾的最大「貨源」;但又年輕到還有一身精力,仍有興致與新生代的同志周旋。他又是淡江建築研究所的高材生,諳熟人文與空間的對話;加上五年多來,他主持國內唯一的同志專業書店「晶晶書庫」,經常以同志代言人在媒體表達相關議題,對圈內生態與文化累積了相當的觀察厚度。綜合這三類特殊的資源,阿哲深入研究新公園與同志情慾空間的歷史糾葛、愛憎離合,幾乎是不做第二人想。
在白先勇的《孽子》中,素描了同志在新公園像遊魂的影影綽綽,營造出的文學氣氛,讓人盪氣迴腸。不過,小說裡為了使人物間的情節充分推演,新公園本身的意象只是一個出場的舞台。幸好,有阿哲的《去公司上班》完全填補了這個缺角,新公園終於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獨立生命了。
藉由田野調查、人物訪談、資料搜整,阿哲筆下的新公園不同於我們認識的那個「公司」。我們生活中接觸的新公園,常被視作情慾的出口;阿哲撰寫的新公園則是眾多同志生命、情感的集散地,彷彿一個大家族,互相間雖沒有生物血緣關係,卻有命運上的相濡以沫牽連。
看到阿哲訪問趙媽的那些段落,尤感珍貴。我深刻記得年輕時初次出入同志酒吧,就是趙媽的場子。那時,我被他的顧盼自憐、巧笑倩兮的風情,迷惑得一愣一愣,心想怎麼有這樣陰陽同體氣質的男子啊,身段優雅、舉手投足都是戲,唱起「卡門」滿座轟動,渾似絕代貴婦再世。
也許我自己也這麼從少年到中年,一路從新公園走過,所以讀起這類資深同志的口述歷史感受最深,也格外體會《去公司上班》的出版意義不凡。
同志,因為鮮少走進婚姻與家庭,常以無根自況,生命的歷程往往有斷代的錯覺。可是,近代西方的同志人權運動最重視「同性戀的歷史意識」,強調各國(地)同志儘管有文化、語言、生活背景的差異,但一脈相傳的歷史過程卻是相通的,都在偏見中醒悟,奮起。
閱讀這本書,令我最動容的正是這種歷史感,隨著阿哲有如說古論今的娓娓道來,身為一個當代台灣同志的生命座標遂清晰地展現。新公園,如今已被更名為「二二八和平公園」,背負了一個沈重的政治包袱。但對同志而言,新公園還是新公園,是大家載欣載奔的聚落,每個同志的個人生命史在此交會,融入龐大的同志家族史,過去如此,現在如此,將來亦是如此。
新公園,不僅是我們的公司,也是我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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